【李裴】由“不敢康”想起

栏目:文化杂谈
发布时间:2025-03-21 07:58:5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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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敢康”想起

作者:李裴

来源:《文史天地》2025年第3期

 

 

“不敢康”,出自《诗经·周颂·昊天有成命》,众口传诵,白纸黑字记载,已有两三千年历史。这简单的三个字,时间并未将其湮灭,而是在历史长河的风浪惊涛中愈发厚实耀眼。放在当今时代,对现在社会的人,其内涵的警策力量也是深重而强大的。这是一种“要求”,更是一种“自觉”,是人类社会生生不息的营养和良药。

 

释其义,并不复杂,不外乎“不敢安乐享受”之意。而当年提出和宣示这个概念,我相信,是费了大功夫的,当然也有“时代”的氛围和动因,也应是与此地此民长期的习俗、习惯素养和经历的各种重大事项,甚至生死攸关的严酷考验相关。

 

 

“不敢康”,原文如下:

 

昊天有成命,

 

二后受之。

 

成王不敢康,

 

夙夜基命宥密。

 

于缉熙,

 

单厥心,

 

肆其靖之。

 

这是一首祭祀颂诗,叙述了周初三王对周王朝作出的贡献,重点赞扬了周成王为完成先王事业所作的努力。成王乃西周第二代天子,声望仅次于文、武二王,后世记载,其与其子康王齐名,史称“成康之治”。《史记·周本纪》曰:“成康之际,天下安宁,刑错四十余年不用。”天下之所以安宁,正是因为“成王不敢康”“夙夜基命宥密”,不搞那些安乐享受的事,全力以赴集中精力,朝夕谋划政教以安民,宽仁宁静,一心敬业。这是历史经验的总结,也是对为政者的严格要求。

 

《诗经》是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,这首《昊天有成命》,全诗仅一章,只有七句,是《诗经》中最短的篇章之一,但诗题却是《诗经》中最长的,语言简洁,无韵成诗。现在我们看到的文献记载,《诗经》收集了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叶(前11世纪至前6世纪)的诗歌,共311篇(一般会讲305篇,因其中有6篇只有题目,没有内容),反映了周初至周晚期约五百年间的社会面貌和时代特征,在内容上分为《风》《雅》《颂》三个部分,《颂》是周王庭和贵族宗庙祭祀的乐歌,《诗·大序》曰:“颂者,美盛德之形容,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。”这里的天下情怀,民生相乐,重责肩负,其精神文化的内涵久远而愈彰也。

 

 

 

出巡的周天子插画

 

 

纵古览今,“不敢康”里蕴含着强烈的忧患意识,一种责任,一种担当,对内心的关注超越自身的利害、荣辱、成败,告诫人们对人类、社会、国家、人民可能遭遇的困境和危难时刻警醒,正确认清形势,在保持清醒的头脑和奋发有为的精神状态中,始终保持战胜困境的决心和勇气。苦难深重的民族,历经磨难勇敢向前,在个人与集体、国家的关系中,孰轻孰重是有杆“秤”的,在个体的忧患中更倡导忧国忧民,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,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”,始终认为“忧劳可以兴国,逸豫可以亡身”。历史经验告知我们,自觉增强忧患意识,有利于认清发展阶段,有利于未雨绸缪掌握迎接新挑战的主动权,有利于强化“实干兴邦,空谈误国”,求真务实,扎实作风。

 

遥想当年,北宋名臣、政治家、军事家、文学家范仲淹,书写《岳阳楼记》,其心其情其力,所思所想,栩栩如生。读到“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。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,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。是进亦忧,退亦忧。然则何时而乐耶?其必曰:‘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’乎!”令人慨叹。窃以为强调的是,尤其为官从政者,应把国家、民族的利益摆在首位,为祖国的前途、命运分愁担忧,为天底下的人民幸福出力。由个体之忧而及群体、及国家、及民族,其政治抱负、胸襟胆魄自然流露凸显,做官时担忧老百姓的事,不做官时为国君担忧,在朝廷时担忧,退处江湖也担忧,强烈的忧患意识注定了范仲淹是一位“不敢康”的典范,其名句千古流芳也在必然之中!

 

 

“不敢康”的骨子里,联系最紧密的,非“底线思维”莫属。这种典型的后顾性思维取向,注重对危机、风险、底线的重视和防范,“众目睽睽,如履薄冰”,管理目标上侧重于防范负面因素、堵塞管理漏洞、防止社会动荡,起着“最起码保证”的作用。其“向上性”“长远性”,使“全局观念”“可操作性”得以强化,而价值取向上更加注重人为因素,尽可能避免因政策、措施、管理的疏忽引来祸害,从减少负面影响来推进历史社会不断向前发展。因此,领导者和管理者,必须“不敢康”,必须“夙夜敬止”(《诗经·周颂·闵予小子》),心存谨慎,在处理具体事项事务中,突出问题导向,防控风险,积极进取而深入思考:底线在哪里?突破这些底线的后果会怎样?防范的主体是谁?守住底线的措施是什么?这是一种基本的要求,系统地、综合地从源头摸排思索,分析研究,把底线意识牢固树立起来,系统排查,全面防守,履行职责要具体深入地抓好落实,还要“弹好钢琴”,完善公共政策配套体系,重视舆论作用,等等。

 

 

 

《诗经》中的社会生活图

 

 

“不敢康”的前提是要立足于“公”。离开“公”这个标尺,恐怕就难以建立原则和道德的约束。而且就个人在社会阶层中所处的位置而言,其要求也是不尽等同的。首先,“大公无私”应该是至高的,完全为人民群众利益着想,毫无自私自利之心,秉公“行政”,办事公正而没有私心,集体利益放在首位并尽心竭力谋取之,毫无个人打算,真正做到“至公无私”(马融《忠经·天地神明》)。其次,“公而忘私”,不是“无”而是“忘”,为了公事而不考虑私事,为了集体利益而不考虑个人得失。诚如《汉书·贾谊传》言:“故化成俗定,则为人臣者主耳忘身,国耳忘家,公耳忘私,利不苟就,害不苟去,唯义所在。”再次,“先公后私”,以公事为重,然后考虑私事。《三国志·魏志·杜恕传》有载:“忧公忘私者必不然,但先公后私即自办也。”对于握有公权者,在“公私分明”中“公事公办”是一个基本要求,是严肃认真的,耽于享乐必然坏事。

 

 

执政者“不敢康”的素养并非横空出世、凭空而来,需要“历练”,甚至需要严酷而全方位的“砥砺”。我们来看一看孟子那一段耳熟能详的论述:“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,空乏其身,行拂乱其所为。”“天”要将“大任”降临在某人的身上,先必对其心志、筋骨、体肤、身各方面来一番折磨,进行激励,增强耐性,提升能力,这是历史和事实证明了的有效途径。你看,舜就发于畎亩之中,傅说举于版筑之间,胶鬲举于鱼盐之中,管夷吾举于士,孙叔敖举于海,百里奚举于市……都是这样走过来的,成长历程充满艰辛困苦,言之于“国家”,道理也是相通的。经过长期深入的理性思考和提炼,我们要知道,也要弄明白,忧虑祸患能使人(或国家)生存发展,而安逸享乐会使人(或国家)走向灭亡,即“生于忧患,死于安乐”这个大道理。真是“不敢康”啊!

 

 

“天上不会掉馅饼”,在历史文明传承中,得依靠“自身”。把“不敢康”当作一个文化基因来看,我认为是恰当的,从历史和实践长河的总结中,不难看出这是民族优秀品质的一个“底色”,包含着民众特别是社会上层、为政者对自身的自律,既是道德,更是责任。恐怕“反求诸己”更多的应在这里体现。我们在这方面的研究尚有待更加重视。有首歌有这样几句歌词:“勤劳勇敢的中国人,意气风发走进新时代……让我告诉世界,中国命运自己主宰。”在“勤劳勇敢”这个关键词中,我们看到了一彪“不敢康”的身影,善哉!诚哉!

 

 

责任编辑:近复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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